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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专栏★邢台老大】伙计

来源:小说网 日期:2019-10-29 分类:txt下载
开完批判会,已经半夜了。“四不清”干部王老大赶紧叼起烟袋锅子狠狠抽了几口咽下了肚,那玩意儿又从两鼻孔儿立即喷出,像缕缕炊烟,似薄薄晨雾,那股干燥的草木星子味儿,呛得他咳嗽不停。
   烟袋锅子冒出地火星子随着他嘴角的吸吐,时明时暗,像游荡的鬼火。
   老大的家在村口,光棍儿一个,破屋儿一间。要不是当这个破队长,早就睡醒一觉了,还让恁折腾俺!恁说俺是“四不清”?俺王老大站得正行得端,怕个屌?老大边想边走。
   脚下一拌,摔了个大马趴。
   “眼瞎啦!朝老的身上踩!”
   “好狗不挡道,你个王八羔子躺在俺门口装啥鬼哩!”老大正有气儿没处撒呢!
   “你的家呀?老的以为是坟地呢?”
   老大听出奶声奶气的音儿,骂道:“小兔羔儿!咬人不露齿,嘴上功夫不浅啊!今天不给你露两手,你也不知道俺是王老几?”
   “排上个王老八就不错了,咋儿?还想当王老大呀?”
   老大一听乐了。“嘿嘿!你爷我就是王家庄的王老大!”
   地下那人一听,跪倒便拜:“爷!小的就是来找你的,快!救救俺伙计吧,他快不行了!”
   老大细瞅,黑咕隆咚的像个人。“进屋,俺点灯去!”
   “咚!”撞墙的声音。
   “哎呀!眼瞎拉!这么宽的门!”老大骂他俩没出息。
   “爷!别骂了,俺就是个瞎子!”
   老大把煤油灯挑了挑,灯头呼呼地往上窜,满屋子都亮堂了。
   那个口口声声喊爷的,手里握一根竹竿儿,有十六七的样子,眉清目秀,白白净净的,只是白眼珠多,黑眼珠少,背上斜挎着把弦子。
   他的伙计躺在炕上,老大摸摸头,滚烫滚烫的。
   “咋儿弄的?”老大问。
   瞎子说:“三天没吃一口饭了,白天又叫大雨浇了。”
   老大端出半篦子红山药,放在瞎子手边。“你先垫吧垫吧,俺给他熬药喝。”
   须臾,一碗浓浓姜味的药汤熬好了,老大扶他坐起来喝了下去。
   “睡吧,孩子,天明准好!”老大给他盖上厚厚的棉被。“捂住,出出汗!”
   “嗯。”
   晌午下工了,老大老远望去,家门口围着一伙人,传出悠扬的拉弦声儿。
   啼笑的唱词直钻老大的耳朵眼儿:
   说的是傻媳妇把线纺,纺车那滴溜溜的转得忙,五斤花纺了三两线,三两线织成了布两丈,傻媳妇裁裁剪剪做衣裳,做了条裤子穿身上,当娘的上在房顶系腰带,当爹的爬在树上拽袖忙,小女婿呀拍手笑,钻进裤裆捉迷藏,咿呀呀,不好了,掉进黑草红水大池塘……
  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笑得老头弯了腰,笑得老婆掉了泪儿,笑得小伙儿身发热,笑得姑娘春心荡。
   昨夜有病那孩子看老大回来了,忙捅捅伙计:“别唱啦,爷回来啦!”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了。
   老大问:“好啦!”
   “嗯,好啦!您的大恩大德俺终生不忘!”
   老大看这孩子,也有十六七的样子,瘦长脸,一字眉,厚嘴唇,高鼻梁,眯缝眼,还有俩小巴掌似的俩耳朵,满身补丁落补丁的衣衫衬得像个小大人。就是走起路来,一瘸一拐像扭秧歌。
   老大一边烧火做饭一边问:“说说,叫个啥?”
   “俺叫老平!”
   “瘸子叫老平?”老大想笑。
   “嗯!他起的名!”老平盯着瞎子说。
   老大又问瞎子:“那你叫个啥?”
   “老明!”
   “瞎子叫老明?”老大憋不住“喷儿”笑了。
   “可呗儿!他让俺叫的!”老明拿棍儿捅老平。
   “恁是兄弟俩?”老大问。
   “不是!”“后来是!”俩人抢着说
   “咋回事儿?”
   “小孩没娘,说来话长……”老明说。“那年,要饭要成兄弟的。”
   “俺是他的眼,他是俺的腿,搭了伙计。”老平嘿嘿儿地笑着说。
   “家在那儿?”老大又问。
   “家?”
   “家?”
   俩人都低了头。
   老大不问了,怕刀剜孩子们的心。
   仨人端着碗,呼噜呼噜喝高粱米粥。想心事,可谁也不开口。
   一连憋了八天。老平和老明暗暗商量出个主意。
   晚饭后,老大坐在门墩上点着了烟袋锅,紧一口慢一口地嘬溜着烟嘴儿。老平和老明坐在他对面。老平踢踢老明:“你嘴巧,你说!”
   “爷!俺俩不想叫你爷了,行不?”老明对老大说。
   老大磕打磕打烟锅儿说:“不想叫就别叫,谁逼恁俩啦?”
   “俺想叫你爹!”老明心一横,说了出口。
   老平紧接话音:“对!俺商量了,就改口叫爹!”
   “爹!”“爹!”俩人跪下拜爹。
   这一声爹喊得老大措手不及。
   半辈子的光棍,听街里的孩子喊爹,真想痛痛快快答应一声呀!冷不丁脚下俩孩子喊自己爹,脑袋嗡嗡地大起来。真想蹦着高的“哎”一声。可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   “还是叫爷吧!”老大稳住神儿劝说。
   “爹!爹武汉看癫痫著名的医院!”
   “你不应俺就不起啦!”俩人的头“咚咚”拱着地。
   “爹!爹!”
   “哎——”老大拉着长音答应了。一手拽着一个热泪横流。“儿呀!快起来!快起来!”
   筷子夹骨头,仨光棍儿成了一家人。
   晚上该批还批,老大是“四不清”嘛!
   白天该干还干,老大是小队长嘛!
   老明和老平,有了家,有了爹,还成了公社社员。缠着爹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。
   “得得得!一个瞎,一个瘸的能干啥?”
   “那俺俩也不能吃闲饭呀?”
   老大想想也是。琢磨了半天说:“恁俩去饲养院喂牲口吧!”
   饲养院有个喂牲口的老倔头儿,30多头牲口一个人忙不过来,牲口都塌了膘,俩人去了,老倔头儿自然双手欢迎。
   “先学铡草吧!”老倔头儿教他们。
   老平摆摆手说:“俺见过,不用学,不信恁看看!”
   老明看不见,可握铡刀有的是力气。
   老平瘸,预草坐着不用腿。
   老平喊“切”,老明就摁铡刀。伙计俩配合的严丝合缝。
   “吁!吁吁!”老倔头儿看切出的草直叫停。“跟谁学的,一鸡巴长,你啃呀!”
   伙计俩懵了。“那咋儿切?”
   “咋儿切?记住了,寸草铡三刀,吃了才上膘!”老倔头喂了半辈子牲口,肚里有真经呀!
   伙计俩记住了,把草切得短又短。
   晚上,老倔头说:“恁伙计俩睡吧,夜里俺喂!”
   “把石槽堆黑龙江最权威的治疗癫痫病医院满让它们吃得啦,还一碗碗端啊?”老平出馊主意。
   “马无夜草不肥。草要少,料要勤,间隔卡到一时辰。你弄满石槽,它拱拱,几天就塌膘!”老倔头儿给伙计俩传授着真经。
   太阳落山了,地里的社员收工了。劳累了一天的牲口浑身汗水跑回到饲养院里,摘了笼头,撒个欢儿,扯开驴嗓叫几声。
   伙计俩献殷勤,把辘轳摇的滴溜溜转,提出一桶桶井拔凉水饮牲口。
   老倔头儿一扁担打翻八只桶,骂道:“王八羔子,不想活啦!”
   “又咋儿啦?”老平没见过老倔头儿发那么大的脾气。
   老倔头儿拽着老平的耳朵喊叫:“往烧红的锅里倒凉水,你说会咋儿?砰!炸啦!”
   “松开吧,俺记住啦!”老平痛的直哎吆。
   老倔头儿消了消气儿说道:“牲口浑身热汗喝凉水,轻的得病,重的要命。那是炸肺的!要让它们打打滚儿,喘喘气儿,落落汗,歇一会儿,然后再饮水,长记性没有?”
   伙计俩点头好似鸡啄米“记死啦!”
   队里的牲口个个膘肥体壮,年底老倔头儿评上了“五好社员”。伙计俩学的快,干的好,都长了工分。社员会散了,可都不走。
   “老明!唱一段!”
   “来一段!庆贺庆贺!”
   快一年没唱了,老明憋得嗓子眼难受。“取傢伙来!”
   老平敲梆子。
   老明拉弦唱起来:
   文化大革命放光芒,党的教导记心上,你追我赶学大寨,老倔头得了个红奖状!
   “好!好!”大家叫好猛鼓掌。
   老明接着唱:
   红奖状,红奖状,小姨子上了姐夫的床,女婿前面把门叫,姐夫跳窗跑得忙,跑得忙,跑得慌,打着灯笼上了房,小姨子光腚追姐夫,姐夫俩手捂着裆,傻女婿不哈尔滨哪的医院可以治好癫痫病知咋回事,咋三九天光腚上房去乘凉!热的慌,热的慌!房顶有个大太阳,媳妇编曲哄新郎……
   “嘻嘻嘻!哈哈哈!”
   “胡咧咧个啥哩!散了!散了!明天起早还要学大寨哩!”老大睡了一觉,把大家撵回了家。
   老倔头儿老啦!老大让孙子把他接回家享福去了。伙计俩早学会了老倔头儿的真经。恁看看那牲口,个定个的好毛色,好蹄腿。伙计俩在饲养院早挑起大梁了。
   文化大革命把人折腾的迷迷瞪瞪,也不知咋的,常常半夜起来,敲锣打鼓的庆祝最新指示的发表。睡意朦胧的一群人,黑灯瞎火的转一圈,像梦游般,次日啥也记不得。
   69年春天的一个深夜。树上的大喇叭又响了,震得窗户纸“嗡儿嗡儿”颤,破铜锣、牛皮鼓敲得能把天震碎。梦游的队伍含糊不清的呼着口号,飘进饲养院,钻进伙计俩的耳朵眼儿里。
   “庆九大?九大是啥?”老明问。
   老平答:“管它是啥哩,不喂草料马牛驴那个也长不大!”
   “叮!咚!噼里啪啦!叮!咚!”鞭炮齐鸣,两响震天,炸雷子把天都染红啦!
   “九大就是大!”
   “嗯!大!睡吧,一会儿还得舔草料哩!”
   伙计俩又入了梦乡。
   梦游的队伍也解散了。
   困乏的春天困乏的人啊,眨眼的工夫,家家窗户飞出了鼾声。王家庄沉睡啦!
   东南风徐徐地吹,把炮屑吹得冒火星,火星燃着饲养棚,马在踢,驴在蹦,牛在叫……
   呛得老明直咳嗽。“快起来,看看咋回事儿!”
   老平一睁眼,天都红透了。“妈呀!牲口棚着火啦!”
   “放牲口!快去解缰绳!”
   老平从南向北解,老明从北向南解。牲口拥挤着嘶叫着从烟火里狂奔出去。
   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。饲养棚顷刻变成一片火海。
   伙计俩到了中间,同时摸着了枣红马的缰绳。活扣一拽,那马奋力一跃,一溜火龙,窜出丈余,前蹄没落地,房梁“哗啦”落了架,死死压住了伙计俩……
   清晨,上工的钟声响了,犁地的,套车的,甩着鞭子来牵牲口。满院子的牲口“咴儿,咴儿”哀叫着……
   “不好!出事儿啦,快喊队长!”
   王老大疯跑过来了!
   社员们都跟来啦!
   牲口棚一片灰烬,房梁处还冒着缕缕青烟。
   “平儿!明儿!”
   “他伙计俩呢?”
   社员们在房梁下抱出两具烧焦的尸体……
  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,人们还常常看到有个疯疯癫癫老头儿整天有气无力喊着:伙计!伙计……
   有人说:那就是王老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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